2
「哥,那你为什么非得这样呢?我上次看嫂子满脸煞白,人都瘦得跟纸片似的了。」
「你不懂,像宋雅这样的女孩呢,天生就是一颗圣母心,救赎别人她才有快感。更何况,女人为男人付出得越多,就越不会离开这个男人。将来结婚了,还不是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狐朋狗友们恍然大悟:「我就说么,你当初可真敢编啊!明明是打篮球断了根肋骨而已,你居然告诉她你做的是心脏移植手术!难怪嫂子把你哄得像重点保护动物似的。牛逼,还得是屿哥牛逼!」
我站在门外,浑身颤抖,眼泪横流。
原来程屿全都是骗我的,他没有做过移植手术,也没有得贫血的病。
每月抽我一千多毫升的血拿来浇花,只是为了用付出和服从,测试我对他的心……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不是我要找的人。
回到程屿家,我直接上了二楼的书房,从抽屉里找出程屿的病历卡。
翻看两年前的就诊记录,白纸黑字写满了对我的嘲弄。
程屿不是乔彦心脏的受捐者。
难怪这两年,我始终没有办法在这颗曾经与我靠得最近的心脏上,找到属于我的温度和节奏。
……
我神情恍惚地来到云城第一医院门口。
两年前,乔彦就是在这里去世的。
因为上学的时候他就参加过遗体捐献的志愿者活动,所以从车祸到确认死亡短短两个小时后,他的心脏就被移植到了一个正在排队等候的先心病患者体内。
我得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他只剩一具胸腔空荡的躯壳。
事发后,任我苦苦哀求,医院就是不肯把受捐者的信息告诉我,说这是规定。
一个护士见我悲痛欲绝,心里不忍。
她顶着违规的压力向我透露,说受捐者是个年轻的男性,听说就在A大的研究生部,好像是姓陈还是姓程。
于是我多方打听,终于找到了各方面都匹配得上的,刚刚手术结束,还在住院休养的程屿。
我放弃了出国的机会,报考了A大的研究生。
我接近程屿,对他百般呵护。
我以为,只有离乔彦的心脏近一些,再近一些,我才能有继续活下去的意义。
可最后,不过是场天大的笑话。
天空突然下起雨,我蹲在医院门口,哭得不能自已。
头顶突然闪过来一片伞,呵斥声低沉又严厉。
「宋雅,你竟敢逃课?谁跟你说非专业讲座可以随便不来听的!」
我吓了一个哆嗦,蓦地起身。
起猛了,姨妈加上失血再加上心态崩盘,我直接一个踉跄撞到对方身上。
楚棋手里的伞一松,环臂搂住我。
迎上他那双严肃的眼睛,我忍不住紧张起来。
「楚,楚老师……」
楚琪是我们专业的辅导员,据说是本校直研后留校,负责我们这个专业的日常校务。
「跟男朋友吵架了?」
他把我带上车,找干净的外套给我披上。
我摇摇头。
当初就是因为我赌气跟乔彦吵了一架,一气之下要走,他才会那么焦急万分,开车赶往机场,路上出了车祸……
所以这两年来,我从来没有跟程屿吵过架。无论他多过分,从来没有……
「楚老师,我想了一下,我决定参加你组织的那个支教活动……下学期……」
我擦干眼泪,郑重地对楚琪说。
「楚老师你上次不是还在群里动员大家吗?说,希望大家能积极踊跃参加,说这次志愿者活动的目标对象是……灾后重建的学区,有好多孩子还在等着上学……」
我知道那里条件艰苦,也知道这一去至少一年时间,会导致延期一年毕业。
可是我现在找不到方向了。
唯一能看到的一点光,就在前方。
当年,说好跟我一起出国的乔彦就是因为突然决定要去老家灾后重建区支教一年,才跟我发生了分歧。
是我一时任性赌气要走,才酿成了大祸。
两年青春浪费在一个所谓“心脏受捐者”的身上,不过是为了弥补我心底无法逾越的愧疚。
无论是不是程屿,其实都是毫无意义的。
我应该做些更有价值的事,像善良正直的乔彦一样,去完成他的使命。
楚琪轻咳一声:「你以为我的团队是你想报名就能进的?你先把逃课的课时学分补上再申请!」
3
第二天一早,宿醉的程屿急急忙忙打电话给我。
问我为什么把东西都收拾走了。
昨天我返回他的住处,证实了病历卡上的真相之后,直接把我的日常用品用一只小行李箱收走了。
我没有跟他正式同居,但偶尔也会住在他家。
一些备用的衣物,洗漱用品。虽然不重要,但也越积越多。
程屿之前就提过好多次,说等研究生一毕业就跟我结婚。他说我早晚都是他的人,我也一直这么认为。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拥有乔彦心脏的那个人之外,我想不到自己还有可能跟谁去结婚。
如今,都是假的,都是错的。
「哦,最近忙着学校的项目,住你那不方便。」
我没有直说「分手」的决定,因为我们在同一个研究生学院,我怕他不依不饶,闹得我不得安生。
楚琪已经同意了我参加支教的申请,今天上午交的表格,这周末就准备出发了。
至于程屿,他对我而言,不过是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罢了。
而他对我做的那些事,除了厌恶和鄙夷,并没有半点值得我伤心的资格。
程屿多少听出我话里的异样:「怎么不方便了?我家离学校又不远,再说了,我爸妈周末就要回国了,他们迫不及待想见你——哦,我明白了!」
程屿问我,是不是担心他的爸爸妈妈不接受我这种家世不算显贵的普通女孩子?
怕他们觉得我不检点,所以不好意思让他们知道我会住在他这里?
「你放心雅雅,我爸妈知道你为了我,每个月都要抽好多血,一直都特别感谢你的。而且我这两年来也在他们面前说了你不少好话。」
「虽然他们一开始也是希望我能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孩,但只要你表现得足够爱我,他们会理解我们的。」
「毕竟,哪个当父母的不希望找个爱自己儿子的媳妇呢?」
我不想听他这些鸡贼普信又恶臭的废话,多听一秒都是对生命的浪费。
「我还有事要忙,挂了。」
紧接着,程屿发了一条消息给我。
【这周六红枫亭酒店,我订了包房。记得给我爸妈挑选合适的见面礼。】
距离出发支教还有三天的时候,我去办公室找楚琪交些其他材料。
他正在打电话,一改往日清冷严肃的样子,竟是一副低声恳切的姿态。
「许总,我知道,现在再提这个有点不通情理,但我们这团队马上就要出发了,您之前给承诺的赞助款,这不是还差十五万吗?」
「孩子们等这批电脑已经等了一个学期了?你说什么?那个,那个不是已经给学校修体育场了吗?」
「许总,许总您再想想办法,真的——」
我站在楚琪身后,没有出言打扰。
目光落在他办公桌上的一沓文件上,最上面是他的身份证复印件。
我瞄了一眼他的生日,才比我大三岁?
怎么混得这么少年老成的做派?
「哦,你来了?」
楚琪挂断电话,回头看到我,随手把桌上的私人资料收拢起来。
我点点头:「楚老师,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楚琪摘下眼镜,用桌上的绒布小心擦拭着。
「没什么,正常情况。志愿活动么,总归需要赞助和经费的。有的赞助商临时有困难,反悔的,削减预算的,都正常。」
「那,还差多少?」
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楚琪摇头:「这不用你们操心,我能想办法。」
他收了我交上来的资料,挥挥手打发我离开。
我转身时往他电脑桌上瞥了一眼,看到他打开了二手车挂卖的网站。
楚琪有些尴尬,轻咳两声:「我这车,暂时也不需要。出去支教一年,估计发动机都要放坏了。」
我深吸一口气:「楚老师,我这有钱。」
程屿叫我给他爸妈买礼物,转账了一笔钱,正好131420。
谐音一生一世爱你。
放屁。
我大大方方收了下来,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应该。
想我一个月给他捐血一千多毫升,整整两年时间,就算是拿到血站去卖,市场价也要小十万了。
所以,我凭什么不收?
4
周六那天,是程屿跟我约好要去跟他父母见面的日子。
临近下午,程屿显得要比我紧张得多。
一会儿问我会穿什么衣服,最好是大方得体一点的好嫁风,能给他父母留个好印象。
一会儿又问我买了什么礼物,怎么神神秘秘的,这几天一直不肯告诉他。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已经买好了晚上的航班,跟着楚琪和其他志愿者同学即将飞往一千公里之外的支教区。
今天晚上,我注定是不会出席的。
但人不到,礼物一定会到。
「雅雅,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后来,程屿吞吞吐吐地对我说:「你今天能再帮我抽一次血吗?我有点紧张,怕身体扛不住。而且……我这样也是为你好,爸妈亲眼看到你为我付出这么多,会很心疼你的。说不定对你的印象加倍的好。」
我心中冷笑,随后提起随身带过来的盒子。
「我跟你想到一块去了,我早就准备好了。今天上午在学校医务室那边抽的血,专门给你带过来的。」
冷藏的无菌盒子里,是我保存好的一袋400cc的“血浆”。
程屿心疼地拉住我的手:「雅雅,我就知道你心里一直惦记着今天的事。你放心,等我们结婚了,我以后一定加倍补偿你。」
程屿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他说让我去楼上先休息一会儿,晚上直接去餐厅。
他去机场接他爸妈。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窗帘后面默默看着他离去的身影,然后下楼,来到院子前——
看着那些刚刚浇灌了掺着百草枯的猪血浆的大捧月季——
此时此刻已经像被灼烧毒淬了一样枯萎殆尽。
我冷笑着把残败的花束一把把剪下来,用盒子装好,最上面附上程屿那份仅仅是做了肋骨修复手术的病历报告。
这就是我今天要送给他全家的礼物。
当闪送到达包房的时候,我也已经踏上了前往支教区的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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